撕開華山草原上的命案標籤,看見單純創作者的傷。專訪現代舞編舞家 陳昱清

撕開華山草原上的命案標籤,看見單純創作者的傷。專訪現代舞編舞家 陳昱清

文/ 趙浩宏
攝影/ 陳昱清提供

「這件事情我也很難過,我在夜裡,坐在華山草地上,我不太確定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我習慣性的用肢體向一切哀悼,我在思考是不是要跟著其他人隱藏自己,但是誰能夠在一切點燃又瞬間熄滅以後,假裝一切都沒發生,假裝我們沒有傷。」

在 6 月 21 日晚上,我接到了現代舞者昱清的電話,電話裡他很緊張也很錯愕,他不曉得這禮拜發生的突發事件,會讓他和其他藝術創作者瞬間成為眾矢之的。許多從來沒親眼看過表演的人順應媒體的誘導,開始起底他們的資料,引導網友在各個地方言語攻擊曾經一起在草原上創作的藝術工作者。

昱清在電話中,語氣很緊張,他在思考是否要趕快把過去在草原上的表演都隱藏起來,身為一個編舞者,他想要保護他的團員和邀請來演出的現代舞者和樂手,避免他們在網友盲目瘋狂的「獵巫」行動裡,把所有來演出的專業表演者都標籤上「雜交狗」、「吸毒犯」的未查證污衊。

責難、逃難

他覺得很害怕,不是因為有人在草原被殺害,或是自己曾經跟一個殺人犯生活在一起,而是嗜血的媒體如何拼湊畫面、模糊焦點,甚至出現一群不認識的網友和假帳號無差別的起底和辱罵所有創作者。

事實上,在草原創作的三個月,昱清確實和嫌犯草山交流多次,也跟他一起吃過宵夜、一起聊天,雖然對他認識很有限,也不曉得他的本名與背景,但在命案發生以前,草山嚴就是個一般人、一個專業的標本製作師、弓箭教練,甚至他更像草原外面的一般老百姓,不理解同樣在草原的其他藝術家,覺得許多活動打擾到他的生活,抱怨在草原聊天的人太吵,也與主要以大學生和社會新鮮人為主體的與會群眾格格不入。

昱清在夜裡把我找來,反正草原沒了,他短期內也無家可歸,我們相約在林森北路的麥當勞,他帶著僅有的行囊、披著披風,回想自己這三個月的草原經歷。

事件引爆的晚上

6/17 晚上,陳昱清與服裝設計師好友一起在草原上創作了華山草原至今最後的一場活動,當天昱清是以編舞創作者的身份帶著自己的現代舞者表演,但就在途中警察來到華山草原,走到草山巖的木屋,當時沒有人知道發生什麼事情,只是猜想是不是有參加者來鬧事,而且草山巖的木屋刻意蓋在草原邊緣,距離大家的主要活動區有點距離,所以並沒有人知道誰被帶走,沒有人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也沒人想到警察會跟半個月前失蹤的高姓女子有關。直到活動結束後才聽說「草山巖被警察逮捕了」。

凌晨四點,草原上已經人潮散去,昱清因為無家可歸所以住在草原的帳篷裡,當時他才剛收拾完晚上表演的道具,送走了觀眾與其他夥伴,正在刷牙。

這時候,警車忽然回到草原,他遠遠看到此時的草山已經頭戴安全帽,銬上腳鐐,但沒有人覺得有什麼事情發生,直到隔天下午一點,大家看到新聞才大吃一驚,趕緊通知彼此,不過這時候大家只覺得應該是嫌疑犯而已,畢竟受害人本來就只有草山認識,他平常待人很和善,時常教課、分享經驗。但到了三點,媒體量開始爆炸,大家才驚覺大事不妙。

草原:失蹤人口

事件爆發後,陳伯謙這個名字才第一次被華山草原上創作和生活的大家認識,不然在事件爆發前,大家都不曉得草山嚴的本名,大家都叫他草山,而他自己搭建的小木屋也叫做草山嚴。

雖然昱清是少數會和草山交流的藝術工作者,但對他的認識依然很淺薄,只知道他之所以會叫做草山,是因為他很喜歡陽明山,而陽明山的舊名就是「草山」。雖然草山不太說自己的事情,但他確實是個很正常的人。回想起受害者高女失蹤的 5/31 ,僅管他是唯一在草原認識高女的人,也沒有人懷疑過他。

回想 5/31 當天,草原上正好是劇場藝術家王墨林的演講,而高女失蹤了。昱清當時剛好帶著自己從台南北上的媽媽到華山了解他現在參與的藝術計畫,並且認識在當天的朋友以後就離開華山,不在現場,直到後來才知道有人失蹤了,但參加活動的人沒有一個看過她。

沒有人知道曾來過華山的高女在哪裡,大家為了幫助她的家人四處尋找,只有聽聞高女是草山的射箭課學生,來幫忙草山打企劃書、整理工作室、寫申請案,直到聽草山說「他去了苗栗的Rainbow(彩虹聚會)」以後,大家才逐漸停止搜尋。當時剛好正值神秘的全球性活動彩虹聚會的期間,在彩虹聚會大家都不能使用手機、也不知道地點,所以大家也不疑有他,所以在積極搜尋了幾天後,逐漸忘記這件事情。後來才知道,原來他當初是刻意誘導大家提供警方資料。

草山是誰

草山是一個傳統弓箭老師、標本製作師、獵人,對於大部分的人來說他都有點格格不入,因為他和大部分草原居民的生活方式很不一樣。和他自己同名的「草山嚴」木屋,是他在草原聚落的居所,他除了在這裡接待朋友以外,他也是草原唯一固定以收費模式經營的參與者,教授傳統弓箭10支500元。在以自由創作與分享為主體的活動裡,他幾乎是唯一在這裡固定做生意的人。

「他會和我們分享他狩獵的故事,如何捕抓不同的動物,如何讓獵物死得時候沒有痛苦。」

昱清是非常少數會跟他互動的人。在過去駐點創作的三個月,他曾經去草山的木屋聊天好幾次,甚至在那邊借宿過幾晚、一起吃宵夜。在昱清的記憶中,草山就是個很熱愛狩獵文化的一般人,屋子內擺放著獸骨、陷阱和獵刀,和許多文史工作者的工作沒有兩樣,甚至假裝得跟真的都市原住民一樣。

昱清覺得,說實話過去三個月和草山聊天確實很平凡,有時候甚至可以得到許多有趣的知識,當時他覺得他是個有專業的人。不過在草山的木屋裡,是個與外面氣氛截然不同的地方。如果要說有什麼犯案預兆嗎?昱清覺得幾乎沒有,硬要說,也只有些時候會很受不了木屋外面其他藝術家表演的音樂聲和交談聲,他對其他活動都沒有太多興趣,也許比起華山草原,他更適合一座森林。

「有人問我回想起之前的相處,會覺得很可怕嗎?老實說,一點也不,我想在5/31以前他不是個殺人犯,他就是個正常人,和你我都一樣,喔不,他可能比起其他華山藝術家們更正常。但也許就是因為他的行為在走入人群以後幾乎與常人無異,才更可怕。」

誰來到了這片草原

「很多人都覺得這群駐點華山的人很神秘,但到底都市裡的草原,居住了什麼樣的人?我們真的很神秘嗎?還是大部分的人從來沒有嘗試了解活在這座城市裡的其他人?」

現代舞創作者陳昱清曾經是職人報導過的專業舞者,他從小跳舞到大學,有著獨特的視角,擅長感受人的生命,然後利用肢體引導的方式,幫助其他舞者呈現人們熟悉的生命意象。他從台南知名的舞蹈學校家齊女中舞蹈班畢業後,進入市北大舞蹈學系專注於現代舞的編舞,在大學期間就成立了一支現代舞團,四處表演、教學。去年 10 月,昱清在當完兵以後,就回到台北尋求發展,但因為想要保有夠多的時間進行現代舞創作,所以選擇成為彈性工作者,簡單維繫自己的生活。

我問昱清到底誰住在華山,他想一想跟我說「就沒有家的人吧」,那又是誰會來這裡交流,「有許多大學生,和很多下了班希望尋求安慰的年輕上班族,還有許多藝術、劇場、音樂工作者。」

昱清無奈地說,其實許多人都不清楚這群在「120草原自治區」的人在幹嘛,其實在這裡活動真的非常多元,甚至一天會有很多場活動,有許多藝術大學的學生會在這裡做行為藝術;許多年輕舞者會來這裡表演;有樂團和DJ會來這裡演出;有許多劇場工作者來這裡演短劇;有像是巴奈、姚瑞中、王榮裕等名人來演講;還有手作課、呼麥教學、電影放映、諮商師服務、繩縛表演、凝視實驗、音樂家演出,從二月到現在有各式各樣的藝文工作者參與,而昱清也是其中一個表演團隊,但媒體卻把許多相關團體的其他活動,和其中幾場的派對,以及比較前衛的行為藝術家的行動不斷放大、標籤所有熱愛這片草原的人。

「真的在這裡是所謂的次文化嗎?其實也不是,這裡什麼人都有,只是我們也歡迎比較非主流的創作者可以有舞台。至於在草地上雜交,到底誰看到了?」

一邊流浪一邊找尋舞台的台灣表演工作者

「為了能自由創作、又能夠生活,舞蹈系畢業後,我到處打工維生,做過展場工作人員、桌遊教學、攝影助理、代排隊、模特兒、研究受試人員,還去工廠當搬運工人,我很喜歡這樣的生活,一邊流浪、一邊創作、一邊找尋合適的舞台。」

昱清在三月來到華山草原,當時的他因為和親戚的生活習慣不同,所以決定帶著從台南帶上來的帳篷,隻身一人到華山居住,白天會去工作或是和北藝大的劇場藝術的學生以及現代舞者合作,晚上再回到草原,為了自己的夢想,他選擇成為一個「流浪者」,觀察草原上的其他人,並且在這裡與各式各樣的民眾、藝術工作者和藝術系的學生交流。

「感覺在臺灣,大家只覺得兩廳院、美術館裡的才是藝術。」

5/27 昱清在觀察一個月、準備一個月之後和舞團的夥伴們在草原上發表了他的作品,接著在這裡進行了連續幾次的創作,和在草原上認識的樂手和燈光師合作,和服裝設計師合作,他發現在這片草地上,許多新的表演藝術方式在這裡得到了啟發,他們嘗試在臺北城的中心聆聽和感受,利用肢體創造出一個沒有舞台凝視的現代舞創作,讓藝術重回人群之中。

直到一個與藝術不相關的事情發生,所有自由的藝術家都重新被貼上標籤,被放在一個不是表演舞台的空間,被任意的批判與凝視。

事件發生後,許多人都遁逃了,那些嘗試在城市裡找尋自我的觀眾逃回不如意的都市生活。但藝術家們逃不掉,他們的創作與這片土地已經相連在一起,只能在被貼上罪名後,等待被剷平。

「過去殺人犯被肉搜,現在連藝術家也被肉搜。」

昱清無奈地說,事實就是,害怕的藝術家們不是管理者,也不是觀眾。許多真的就只是來這裡表演與創作,結束後簡單交流,對他們來說草山這個人是誰,根本不曉得、也從來不會知道,底下的觀眾喝什麼酒、抽什麼煙,也不關他們的事情。但最後就卻串在一起,然後一把火燒掉。

但昱清覺得自己不會被燒掉,因為對他來說,現代舞是他的生命,這是他剛進入社會的第一年,創作才正要開始。儘管非主流藝術的工作非常艱辛,但他一直以來都一清二楚,但他並不畏懼,他會持續用現代舞來告訴都市裡的人們,「藝術永遠是單純且美好的,我們應該把罪留給殺人犯。」

後記:

期望這篇文章能讓更多人了解,主辦單位、創作藝術家、殺人犯之間的差別。我們撻伐殺人的行為,譴責主辦單位沒有負起保護活動參與者的責任,但讓我們放過只是自主或受邀來表演的專業藝術工作者,包含舞者、演員、樂手、工藝師、導演、演講人、大學生,別讓走過那片草原的人都成為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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