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到政府、看不到球迷,臺灣足球崎嶇難行也不放棄 國家隊後衛 程昊

看不到政府、看不到球迷,臺灣足球崎嶇難行也不放棄   國家隊後衛 程昊

文/ 趙浩宏
攝影/ 趙浩宏、中華足協提供

進入六月,四年一次的世界盃足球賽再次讓許多人在凌晨熬夜看球,有些人覺得要跟上話題,有些人因為運動彩卷而看球,當然也有少數長期關心體育、足球的球迷,但事實上在台灣對於運動的關心都十分短暫而且跟風,流於媒體與社論作家炒作的話題,例如每年都要討論的「黑馬」、總是被酸得十六年「足球元年」,重點又回到政治,「但到了球場上,都沒什麼人,企業聯賽免費的大家也不會去球場看球。」,世界賽過去,持續在比賽的臺灣賽事依然只有少數觀眾。

程昊是現任中華台北國家代表隊的後衛,在臺灣像他一樣堅持自己的夢想到成年的足球選手非常少,大多數的年輕球員都會在國中升高中時被迫放棄運動員身份,畢竟對於一個 15 歲的小孩來說,要同時在密集的訓練中面對社會與家庭的壓力,還有體制化教育的升學與課業壓力,太過嚴苛。而程昊就是在臺灣少數存活下來的成年足球員,但他往後依然有許多挑戰會接踵而來。

運動員的母親不好當

從國小就一路踢球到大學的程昊談到自己的運動員生涯,先想起自己的母親,因為對他來說成為運動員最大關鍵真的是一個支持自己的家庭,願意相信自己孩子、並且樂於給予鼓勵的父母,而程昊的媽媽就是一個這樣的母親。

「我媽媽一直以來遭受很多壓力,很多時候接起電話就是長輩的責備,但她掛下電話以後也不會和我多說,默默承受家族的壓力,鼓勵我踢球,我真的十分感謝我媽。」

從小跟著哥哥踢足球的程昊一路上都得到爸媽的支持,但在台灣社會,運動員的志向很難被鼓勵與支持,所以媽媽從他有記憶以來就時常接受到家裡親戚朋友的奉勸,建議她不要再讓程昊踢足球,荒廢學業。除了平常遭受各種壓力以外,每到過年的時候更會聽到許多閒言閒語,但一直支持自己的媽媽卻從來沒有反悔過任何一刻,從國小到大學,程昊終於成為了國手有點成績,才逐漸得到家族的認同。

除了母親的支持,程昊的父親雖然因為承擔家裡的全部經濟,擔任國道客運司機,必須排班開車,大部分的比賽都無法到場,但身為家中唯一經濟支柱的父親總是會在關鍵的比賽出現,在一旁靜靜看著程昊在足球場上努力。雖然父親偶爾會和程昊聊他往後的方向,但每當程昊表示自己真的很熱愛足球,父親還是會表示支持,但相對於其他同樣經濟弱勢的同學,卻時常被社會風氣給嚇到,禁止自己的小孩繼續當一個運動員。

孤單的運動員生涯沒有一刻可以休息

「足球的訓練非常嚴格,每天就只有一個小時的吃飯時間,很像監獄,所以一開始的兩個夥伴就離開了足球,讓我剩下隻身一人,但我不敢跟我媽說,只好一個人在孤單時躲在廁所哭。」

程昊表示,一個年輕足球員在成長的過程中必須遭遇許多困境,程昊也在國中以後就因為有足球隊的高中學校少,所以在高一就離鄉背井從台中到台南的北門高中踢球。才國中就為了踢球和家人分開的程昊,一開始因為還有幾個一起從國中被招募到北門的隊友,不會感到孤單,但沒多久,原本的同學都因為各種壓力放棄足球夢,讓他頓時隻身一人,失去一起奮鬥的戰友。那對他來說是生命中第一次感受到身為運動員的辛苦原來不只是體力上的付出,心裡也必須有足夠的堅強。

「從國小到現在,身邊就剩我一個。」

隨著年齡的成長,年輕運動員會遇到越來越多的挑戰,從國小進入國中、從國中進入高中、從高中進入大學,每升一個學籍,同儕之間的競爭就會增加一些,機會也會少一些,所以無時無刻都要讓自己進步,尤其在臺灣,機會和資源又特別少,這也使得運動員在臺灣有著非常大的壓力,因為在我們國家總是只有很少數的運動員能有機會擁有自己的舞台,當你贏不了別人,就什麼也不會被看見。

走出校園,環境一樣艱難

到了高中,程昊也逐漸感受到台灣足球員的壓力,當時也想過,如果大學沒有機會踢球,就去當兵好了。然而他依然對於足球有著非常大的熱情,最後也成功上了台體,成功成為校隊先發球員,然後一路踢進國家隊,才又重新找到信心。

進入台體、國家隊以後,程昊離職業球員越來越近,也逐漸開始必須面對球迷和協會,才深刻感受到大環境對於足球員的不友善是如此血淋淋。但是身為一個運動員,許多時候程昊只想把專注放在球場上,畢竟對他來說光練球的時間都不夠,還得面對球迷的質疑、冷嘲熱諷說自己踢假球,真的太辛苦。雖然台灣依然有一些支持足球的球迷,但更常見的是不了解台灣代表隊的現況就批評,只看了網路上的精華就辱罵球員,不客觀的對於台灣運動員冷嘲熱諷,放大批評,對於運動員很不公平。

「如果花那麼多時間練球、比賽,但卻沒有太多收入支持自己,真的很難專注於練球、持續追夢,最後終究會被生活壓力給擊倒。」

和其他國際成績還沒辦法出色的運動員一樣,除了要面對大量等著「看衰」台灣運動員的老百姓,生活上的壓力更是讓台灣運動員很難堅持下去的主因。程昊雖然目前還是大三學生,但在國家代表隊裡面有許多已經出社會的足球員真的生活得很辛苦。

台灣足球遇到的關鍵困境

不用比較歐洲足球強國的待遇,就連在亞洲,臺灣的足球發展都是在各國的末端。以韓國和泰國為例,他們的年輕足球員通常都有清楚的目標,許多球員17歲一到就進入由企業支持的職業隊,領薪水練球培訓,甚至在更年輕就進入職業隊受訓,但在台灣並沒有這樣的環境,運動員通常沒有一個清楚的目標,臺灣真正有觀看運動賽事的人口也出奇的少,重視利益的臺灣企業只願意支持已經稍微受到關注的運動項目,成為整體國家體育發展的惡性循環。

程昊指出,資源分配不均也是目前台灣體育圈很大的問題,補助款總是放在曾經得牌或相對較有機會得牌的項目,這讓許多有潛力的運動員在萌芽階段就因為處處碰壁、求助無門而胎死腹中,而這在台灣的基層教育裡面時常發生。程昊認為,國家的資源分配應該要更關注運動員的平日表現,尋找一個更公平的制度,而不是由主管單位不客觀判斷,或是用一次性測試來決定運動員的未來。

人民、企業、政府,運動沒有真正的黑馬

「日本人先從愛上足球,然後喊話要前進世界盃,夢想拿到世界冠軍,雖然還有距離,但他們真的距離夢想靠近很多。」

其實臺灣人口不少、設備不差,問題還是出在國家整體的環境還有糟糕的制度。就以日本為例,他也曾經是個世界足球排名非常後面的國家,尤其在1980年代以前,日本人沒有多少人知道什麼是「越位」,直到高橋陽一在1981年開始連載漫畫《足球小將》以後,刮起一波民間帶動的足球熱,各個學校都組成足球隊,然後政府和企業也開始導入資源,到了1998年首次晉升世界盃決賽周,並且在4年後的2002年世界盃,並在分組賽壓倒比利時及俄羅斯兩支歐洲球隊晉級世界盃 16 強。

這一路上,日本的主流運動依然是國球棒球,但是足球和籃球、排球、田徑、桌球、馬拉松、冬季項目一樣在日本蓬勃發展,原因不是政府真的很有錢,而是日本有非常多的年輕人熱愛運動,許多家庭都會在週末支持各地方球隊,購票看比賽,企業也時常參與體育發展。更重要的是日本人從日本足球在國際賽 1:15 輸給菲律賓以後,依然認為有一天日本也能前進世界盃,而他們花了超過 20 年的時間,然後做到了。

程昊指出,在日本的小學每天都有小朋友在球場上踢球,光高中聯賽就有 4 千支球隊,跟甲子園一樣,不像台灣大概就只剩下 20 間高中還有足球隊。他們的環境從學校到各縣市的代表隊、職業隊都有清楚的方向,讓小孩從小就可以看到自己的目標,在臺灣可能需要重頭做起,如果沒有先讓夠多人喜歡看足球、學校體育老師會帶小朋友踢球,都在上面喊制度、蓋球場、精神喊話、踢沒有薪水的企業聯賽,過二十年還是一樣。

畢竟黑馬從來都不真的存在,無論是過去被稱過黑馬的希臘、哥斯大黎加、日本,還是這一次世界盃台灣正討論得冰島,他們都不是一朝一夕就進到世界舞台的,冰島早已流行足球快半個世紀,他們早在 2000 年加蓋 150 座小型供地熱暖氣的室外球場以前就受到北歐足球熱潮的影響,以足球為國家最主要發展運動,除了冰島,丹麥、瑞典、芬蘭、挪威都是足球強國,不提從二戰時期就晉升世界四強的瑞典,當年人口只有四百萬的丹麥也早在 1984 年成為歐洲四強,1992 年決賽擊敗德國,得到首座歐洲杯冠軍。如今冰島的球員也有非常多在丹麥、瑞典或是其他歐洲國家踢球,在一個超過兩成國民是球迷的冰島,踢進世界盃一直以來都沒有這麼不可能。

反觀臺灣,我們就算有超過 2 千 3 百萬人口,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只想關注足球本身,專注踢球

「運動是一件很開心的事情。」

雖然臺灣的現況不是很友善,但對於程昊來說,他努力希望運動是簡單而且快樂的。尤其每當他帶兒童足球課的時候,看到許多小孩就在草地上跑步踢球時的笑容裡的真心與快樂,他就更是相信足球是一條正確的路。也許有時候會像那些小小孩撞在一起、摔倒,但他們在球場上會逐漸學會如何自己站起來,然後繼續追前方的球。而程昊已經學會了,在經歷過許多難關與受傷以後,他的眼裡只剩下眼前的賽場以及飛馳的足球。

「我希望能在一個能讓足球員專心踢球的地方踢球,讓運動員不用再有一堆顧慮,被鳥事分心,這樣的運動過程真的很難盡興。」

提到未來,程昊還是會決定先已離開臺灣為目標,雖然留在臺灣是心中一直以來的期待,但是整體環境看來,短期內他還是會以離開台灣,前進國外的職業隊鍛鍊自己為首要目標。

而程昊也不避諱分享對岸的運動發展。不同於小時候的歐洲足球夢,目前中國是臺灣許多足球選手的目標,在中國的職業隊除了有著非常好的待遇,許多球員薪資都高過像是曼聯與皇馬這些歐洲球隊,中國目前也正在發展十分完善的足球教育,就以馬雲投資的恆大足球俱樂部為例,光第一期就投資 12 億人民幣給俱樂部,甚至還蓋了一間擁有 48 面標準足球場的足球學校,囊括來自中國各地優秀的運動員,而且每個省份都有職業隊,並且都有各自的基地和高規格的主場,仿造日本有著不同年齡層的聯賽制度,有著相對穩健的成長。

反觀台灣,程昊從國中到現在「看來看去就這幾個球員」,沒有競爭力,也很難得到具有成長價值的競賽經驗。所以對於現役運動員的程昊來說,在世界各地都一樣,低度資源的國家運動員就得接受出國的命運,像冰島一樣,也許國家曾經有一段無法供給運動員優質環境的日子,但持續為運動而努力,有一天當國家需要自己時,依然能夠為這個國家帶來更有用的支持。

責任編輯/ 趙浩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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