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掉十五年的律師袍,擁抱馬賽克藝術 – 鴨到寶馬賽克藝術廊道 林俊能

脫掉十五年的律師袍,擁抱馬賽克藝術 - 鴨到寶馬賽克藝術廊道 林俊能

文/吳克威  攝/吳克威

當神農街的觀光被炒作得沸沸揚揚,每天雍塞著只為拍照留念而來的遊客時, 林俊能和葉玲君卻異常安靜的搬入這條街最顯眼的第一戶,只因為深深被清領留至 今日的老屋給吸引,放棄做為藝術工作者的靜謐,也暫時忘記多年來大型馬賽克公 共藝術創作難以塞入窄小房子裡的現實,毅然和其他幾個單位共同把老屋承租下來, 開起了「鴨到寶藝術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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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約好的時間提早抵達「鴨到寶」,是為了再看一次林俊能凝神和顧客介紹作品的表情,幾週前無意間走進這家小店,正因為被他詳盡的解說黏在這許久,才沒錯過店內五花八門的馬賽克藝術作品。那天他專注的告訴我他是如何一層層的燒製冰裂的茶壺、又是怎麼慢慢拼出巨型的馬賽克小鴨,振振有詞的,像在開庭,可是 說到訪問,他卻不肯一口答應,要我找個假日再來,說是:「教我的葉老師假日才 會在這裡,訪問她也要老師在才行。」於是,約好時間後,我提早到來,他的表情沒變,屏氣凝神的介紹著,做了十幾年法律工作的他,即使經過這麼多剪貼、拼湊的歲月,那段時光還是這麼牢固的黏在那裡,無法剪斷。

 理性:林俊能。從21年的律師生活走入藝術創作

林俊能出生在一個天主教家庭,父親是留日的高中老師,童年過著自由的日子, 記得那時母親給他買文具的錢,總是被他挪去買橡皮擦,卻從不曾擦在作業本上, 而是被他拿來雕刻各式各樣的東西,直到現在吃水果前,他仍會幸手雕琢、好好擺盤才願意端上桌子。對於畫畫,他沒有特地和誰學過,卻從國小參加畫圖比賽、 做班級佈置直到高中,「很自然的,就像細胞裡本來就充滿很多跟藝術有關的東 西。」林俊能說。高三面臨到考大學的階段,他毅然拒絕能輕易考上的師大美系, 最終只填了台灣藝術專科學校的雕塑科一個志願,繼續他雕刻的興趣。

然而父母親對現實的考量仍像雕刻時手上的粉塵般沾上他,當對兒子未來的想像只有刻佛像一途時,父親的下一步就是說服兒子轉學。那年,林俊能停下手邊的雕刻,轉往世新學電影,我問他:電影和後來做得馬賽克有關嗎?他毫不遲疑地說:「一樣啊,電影有跟色彩有關的觀念,或者思維上絕對用得上,電影是八大藝術, 接觸的範圍又比這個更加寬廣。以前化妝、道具、服裝、手繪佈景、場景運用,和色彩都有絕對的關係。色彩敏感度夠的話,再學藝術就還滿順暢的。」

畢業、申請上日本電影研究所的順風車,他不願意就這樣搭上去,反而搭上飛機到世界各地做起了鞋子生意,「長期做鞋子事業,天天都在出國,找訂單、做鞋子,才能養活員工,這種生活反而不是外表看到的,大家都羨慕的生活。我又不是 去旅行,外表給人家很棒的感覺,去歐洲去、去哪裡,事實上他們都不知道我們的 苦在哪裡?也不想講。現在可以講是因為那都過去了。」

過去了,讓這段十二年經營鞋子生意的日子過去的是戰爭,「民國七十五年, 當時年紀不多,在西非出差的時候遇到戰爭,回來後我很怕台灣有一天也會戰爭, 所以才決定要移民。」我不知道那一年台灣的空氣裡瀰漫著什麼,讓林俊能如此毅 然決定搬往加拿大,移民後,他進入了法律研究所,開始了足足十五年的國際法律師生涯。

再次回到台灣,是為了出差,原本八個月的工作林俊能三個月就做得一點不剩, 「如果有私心我可以繼續領剩下五個月的薪水,但是我沒辦法不做事就領錢,所以 我就說我不要了,我要違約。」他退還了三個月的薪水和違約金,決定到台南創業開設法律顧問公司,一做又是十一年,當中他同時在社區大學開設了「現代紫微EQ」的課程,認識了教馬賽克創作的葉玲君,就此徹底結束原本的法律工作,全心投入學習馬賽克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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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性:葉玲君。偶然與浪漫的創作

比起林俊能,葉玲君從小便是學藝術長大的,也一直從事著美術教學,我問她 和林俊能合作起來有過什麼想法上的不同?她笑著說:「他比較理性。被我薰陶後 也有感性的部分,剛開始他太理性了,我做到不吃飯、不睡覺,一直要做到一個程 度把它趕完,他覺得該吃還是要吃、該睡還是要睡。我就覺得:我要做完、我要做完。因為這個東西要做到一個程度,一定需要時間上的磨練。」

說服她停下來的話,葉玲君並不陌生,在接觸到馬賽克藝術之前她的創作以水 彩為主,直到有次和藝術系的老師出國,來到印度、尼泊爾,古文明的風情、伊斯蘭教的色彩迷眩了這位年輕的藝術研究生,回國後翻到一本書介紹某個團隊在做雲母玻璃片的創作,立刻找到他們買下材料,從此,調色盤上便時常結起厚實的顏料 硬塊,像是她更常握在手裡的磁磚,老師們勸她別做了,她仍一塊塊貼著,直到變成自己論文創作的一部分為止。

馬賽克是由義大利文翻譯而來,意思是「由很多小細塊拼湊而成的一張作品」, 而小細塊的材質可以千變萬化,磁磚、珠子、石頭、貝殼、酒瓶蓋都可以。

「想傳達的是一種偶然的,不會有很規律、制式化的感覺。它線條的美感、材質的變化,有著跟別人比較不一樣的手法,有特殊性,我不喜歡太過寫實。」

在藝術所畢業後的現實人生中,葉玲君從事繪畫教學,到社區大學教課前送了 一本自己的畫冊過去,裡頭馬賽克創作引起了對方的注意,問她願不願意也開一堂 課教馬賽克?她先是拒絕,直到教完一學期的西畫,確認自己能夠勝任後才開了馬賽克的班級,也就在那時認識了林俊能,從一個馬賽克的小話題,開啟了往後三年不眠不休共同學習的歷程。

拼貼:鴨到寶馬賽克藝術廊道

「做這個東西有很多主觀意識在裡面,我覺得貼這樣可以,葉老師覺得不行, 當然她的不行我必須要尊重她,因為是她教我的。但在我的主觀意識裡面覺得這樣 也不是不好。所以這個部分會有很大的衝擊。」

我和林俊能一起坐在店裡的長條板凳上,他回憶起那段學習的日子,究竟要接受老師的觀念,還是要融入自己的思維?在林俊能上手後,兩人開始進入磨合階段,各自握著一片彩色磁磚,遲遲無法下手, 直到默契被培養出來,才終於能毫不違和的貼上同一件作品。

彼時,林俊能過去的學生看到網站上有個六堆意象改善的計畫,知道他在從事馬賽克創作,立刻通知他這個消息,等那時出國的他回到台灣,說明會早已結束, 雖然如此,仍和葉玲君一起到現場勘查,決定放手試試,送件後竟在十三家投標公司間脫穎而出,接到了第一件案子。

在公共藝術案的執行中,必須先仔細研究徵稿單位想要的概念、尺寸以及完成時間,在確定能夠執行後,便開始畫草圖,也一邊持續和案主進行討論,完成的草 圖要送進電腦繪圖,並且模擬出作品內部的結構,這部分的需求是因為公共藝術要 能被人接近、觸碰,要躺、要抱,作品都能承受,所以內部結構中的每一根鋼筋都 要比人的中指粗才行。設計完由鐵工廠做出大架構再送回來由兩人親自抹水泥。每個步驟幾乎都要自己來的原因,是要把握整件作品的精髓,也使得工作室裡也堆滿 了被捨棄的「失敗品」,直到認定作品極盡完美時,才願意交件。同時各種顏色的 磁磚不僅必須到處搜集,而且台灣瓷磚以三十公分的正方形為例,價格大約在五十 到一百元不等,然而,國外磁磚價格則往往是台灣的三倍以上,也使施作的過程增 加了許多變數與成本上的考量。

至於平面的作品,則需要到現場把切確的尺寸量出來,繪製圖樣後輸出,按造 面積大小、顏色位置一塊一塊的排出來,再以三十公分乘三十公分的大小裁切,裝 箱送往回現場施工,一片片的黏上去。整個過程,都必須趴在地上完成,而磁磚的 厚度大約在〇點八到一公分之間。在兩人往往必須耗費龐大體力用磁磚剪裁出必要 的形狀之下,手部、頸部都有了職業病,葉玲君說:「很多人說服我不要做了,女 孩子去做真的很辛苦,但我就是喜歡,沒有辦法,藝術的東西是一種精神層次,你 既然喜歡,就要努力堅持,除非我以後手真的做到沒有辦法動,不然只要我還能做 就會想做。」但在身體一再的警告下,兩人還是被迫進行轉變,正好神農街的這間 老屋有招租合作的方案,來看的時候雖然覺得小了一些,畢竟過去七年的公共藝術 創作幾乎都是大型作品,但總覺得小也有小的可愛,便承租下來有了「鴨到寶藝術 廊道」。

 

從公共藝術執行跨入空間經營,林俊能過去的生意經驗派上了用場,他自信的 說:「我和葉老師比較不同,她在大學教書,本來就是唸美術的東西,跟我是完全 不同的,她帶有很感性的一面,也用很感性的方式去和別人相處、教學。而我能把 法律念完、做好,應該也有我很理智的一面,在定價錢、說服大家對藝術的喜好上, 是難不倒我的。」

說到這,林俊能立刻把我喚回了初次踏入這裡的夜晚,他有力的聲音帶著我進入他工作時的心境。

「馬賽克藝術是純手工,要向客戶說明從零開始的 過程,買你的貨的人都希望價格越低越好,我們要折衷,雙方面也要對作品有認同感。對我來說,扮演談生意的角色不是很難,我很有說服力,從生意的角度我也談 得起來,用感性去談生意我也談得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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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問的最後我問起林俊能和葉玲君對現在「鴨到寶藝術廊道」經營的狀況滿不 滿意?

林俊能說當時剛開幕的樣子很寒酸,除了自己的作品之外,裡面空蕩蕩的, 但也不急著隨便塞入其他東西販賣,一直到從朋友那邊找來適合的作品,也和在地的工作者一起商量製作一些商品後,才慢慢讓這裡豐富起來,而現在每一件作品都 充分的符合「馬賽克」這個主題,懷著寧缺勿濫的精神,也讓客人對這裡的商品產 生認同,開幕幾個月來已經有二十趴的回頭客了。

他們自信的笑著,一邊收拾東西,也把老屋裡一盞盞燈熄了,我第一次看見神 農街暗下來的樣子,原來也能安安靜靜,關上門前我看見門口那隻小鴨對我笑著, 想起他們說過,只要有人喜歡,所有的疲累都能抹平,我看著他們說:「我真的好喜歡那隻鴨子。」他們相視笑著,弧度剛好能拼成完美的圓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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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趙浩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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