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工地】子孫代代

【我們的工地】子孫代代

文/林立青

這些工地現場的夫妻最常出現在泥作磁磚師傅身上,夫妻兩人架線貼磚攪土粉牆,有些默契好的夫婦,兩人在現場施工時的配合動作流暢,一人勺土上盤,另一人旋即粉刷於牆在將土盤接來,簡直如同舞蹈一般。

工地現場有一個很獨特的事,那就是不知道為什麼,幾乎所有的現場施工者,到了一定年齡後會理所當然的被認為必定已經結婚生子。好像結婚生子就像是必然會發生的事相同。也由於我和工地現場的施工人員相處時,依據師傅的原因,了解程度以及個人興趣。我不大可能每一個工種師傅都極有話聊,也因此最常被這些師傅關心的就是婚姻家庭狀況。

這是因為工地現場的意識形態不同於辦公室文化,在辦公室內,一般來說對於私生活的關注較少。我們在一般辦公室作業環境認為過度的關注這方面算得上是一件失禮的事。但在工地現場這會是一個考古題,由於以男性為主,因此這種從何時結婚到孩子何時出生,這些師傅都會在關心時給予無比慷慨的承諾。相反的,一個人若是身邊沒有妻子,又或是從來沒有結婚,都會被懷疑不務正業或是不夠穩重。

由於工地現場工作繁重,並且難以進修或是擁有良好學歷。這使工程現場的師傅們若沒有在年輕時候積極追求並且早早懷孕生子。那很多人其實無法適應於現代社會的擇偶條件。工地現場到處都可見許多師傅們在過了一定年齡後都娶了外籍配偶,甚至在約略7~8年前,有些師傅的副業正是介紹外籍新娘。有意思的是,無論本籍外籍。若是妻子會同丈夫一同工作,那其實以工地的薪資待遇,一般而言是能存下錢來的。這些工地現場的夫妻最常出現在泥作磁磚師傅身上,夫妻兩人架線貼磚攪土粉牆,有些默契好的夫婦,兩人在現場施工時的配合動作流暢,一人勺土上盤,另一人旋即粉刷於牆在將土盤接來,簡直如同舞蹈一般。能這樣配合的師傅也往往具有強大的韌性,他們甚至能夠同時適應勞累的工作環境並且甚至養育兒女。

有些人認為工地現場的師傅往往疏於照顧兒女,但就我觀察似乎沒有太大根據,和大多數的偏見一樣,這其實只是歧視下是自以為的優越。真正對兒女的照顧和職業相關性絕對少於收入多寡的相關性。有錢的人往往能給孩子較好的環境。但工地現場看過去,我也不覺得勞工的孩子有比較差。反倒是工地的師傅們往往讓兒女更早自由發展。往往不設限,也較不認定非那些工作不可。有高職讀高職,有大學讀大學。科技大學和普通大學差在哪裡,這些師傅往往也聽不懂,總之讀得比自己高也就值得開心一番了。但我所見到的師傅們,若是經濟許可,多會為孩子繳學費。這是一種「能讀多高就讀多少」的觀念,近年來轉變為「想讀多高就去讀多高」,並且或多或少對孩子擁有巨大期待。當然也有經濟能力較為差的師傅,若是可以則會借貸來應付,那時候便會讓孩子助學貸款,其他得靠著借貸來支應。這點有點特別,工人之間若是為了投資借錢,那不一定。若是真的為了孩子借錢,往往很容易。

一般的師傅們和其他的勞工階級相同,例如工廠。這些師傅們總是吹噓當年勇,在年輕時刻走跳四方,有錢時花起來毫不手軟,各種各樣的活潑休閒活動無不涉獵,釣蝦場,撞球館,小吃部,網咖,卡拉OK,三溫暖,夜市的喊場,各式養生館甚至奇特的挖耳朵修腳皮專門店應有盡有。這些吹噓結束後,總要在結尾說上後來因為有了老婆,只能一家子在周日時刻帶孩子釣上一整天蝦。或是全家在夜市喊賣玩具的攤子前坐上一整個晚上,隨手吃著炸雞魷魚烤玉米。

無論如何吹噓,隨著孩子年紀長大。學費生活費住宿費等等的費用而逐漸增加。就算學費能夠貸款,往往住宿生活費以及書籍都還是硬撐著牙前去處理。鄉下地區的師傅們更是如此,有時孩子考上大學,偏偏宿舍無床。跑來找我問如何上網查租屋。那年齡的師傅們連菸錢都會開始省下。

工地現場的工作勞累,往往在最後身體會有一個極限,再也無法和其他年輕力壯的工人競爭。但若是孩子都畢業當兵結婚,這種擔子似乎也就解脫了。很多師傅們會變得挑起工作。只做某些有把握並且確定勞動條件較好的工作。等到在老一點,工地已經不在聯絡的時候。這些老人的時間很可能就是女的在宮廟折花,男的在門口下棋泡茶。有塊地的,則每天在田裡養狗種菜種菜分與鄰居家人,如此退休。

 

我只能在遇見年輕師傅們在逢年過節要回家看媽媽時,鼓勵他們提前回去,並且在那時候的時候祝他們旅途平安。

由於勞工的老年生活待遇毫無保障,因此老年後無工作的工人們往往失去了活動的能力。也少有旅遊的機會。這時候沿著宮廟周圍的活動成為不需花費的娛樂去處。甚至有些擺起小攤小販,為此賺些生活費。這些不在回到工地現場的老人們,成為在家鄉等著孩子回來探望的對象。或有聽過某些師傅會騎車回到過去的施工現場,傻傻地看著這些房子橋梁。

由於時代變化的太快,在現今社會下,教育程度的高低已經不可能保障就業的穩定和選擇。這些老師傅們成為老人後,看著後代只要不偷不搶,也就釋懷無比。早早晚晚弄點閒事,更多時間是等著孩子回來。工作在外的孩子只要回家喜歡那些桌上的菜餚,無論需要花上多久時間這些老人也都樂的一煮再煮。

有另一些工人,則是不願意守在家中等著孩子回來。這些老人的「主動出擊」變成另一種獨特形式。在台灣風靡了數年之久。那就是進香團。一團一團的老人們,往往都還是勞工階級,坐上一台一台的遊覽車後,已幾乎行軍的方式到每一個廟宇求取子孫代代的護身符,在大陸客還沒有大量來台時,每一個大小宮廟,幾乎都擠滿了這些遊覽車。

這些老人家們成為香客,以地方信仰為中心請出神尊主祀,有些甚至強到把自家神明廳給請來,以不可思議的意志力負重而行,在各著宮廟之間拿著子孫們的生辰八字過爐過火。進香團的行程單調而緊湊,有些往往每日在遊覽車上待上五個小時,有些則是長輩縱走數十公里而不倦。直到旅程結束後,仍然喜悅無比的將沿著宮廟買來的糕餅糖果和求來的符咒整理妥當。就每個子孫的現況細細分配,例如哪個孫子要考試,所以特地求了文昌,哪個孫女到現在沒嫁求了月老,哪個當兵求了關帝,哪個又求了什麼。接著電話連扣,在家燒菜煮飯等著孫兒子女回來,再用這些求來的神秘籤詩作為理由開導勉勵一番,要孫兒好好找工作,要孫女好好找人嫁。有了這樣一趟旅程加持,笨口拙舌的師老人們也都變成智慧長者。

這種無比耗神耗力的行為,若不是出自於對子孫後代的關心,我無法解釋。只能動容。

我只能在遇見年輕師傅們在逢年過節要回家看媽媽時,鼓勵他們提前回去,並且在那時候的時候祝他們旅途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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