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蹈的基礎源自於熱情——關於創作與教育,編舞家林文中專訪

舞蹈的基礎源自於熱情——關於創作與教育,編舞家林文中專訪

林文中舞團由臺灣知名現代舞編舞家林文中於2008年同名創立,以純粹且深入人心的舞蹈風格而聞名,年年發表獨樹一格的現代舞創作,為臺灣舞蹈界注入許多新的想像。2008年創團作品《小》,林文中利用「微型劇場」的獨特形式,讓五名舞者侷促於三立方公尺的壓克力箱內跳舞,使人體姿態在有限的空間內以更純粹的樣貌呈現,突破當時臺灣舞蹈界對於表演呈現方式的想像,而此作品也使得舞團在創團之初就備受注目。

林文中舞團的獨特風格仰賴經驗豐富的編舞家林文中,《職人》這次很榮幸能到林文中位於北投的工作空間,帶著大家認識一位旅美十年、待過多個知名舞團、年年創造精彩作品的舞者暨編舞家是如何走上舞蹈這條路,以及對臺灣舞蹈教育的看法。

從北藝大出發,追求身體的極致

林文中在1991年進入北藝大後開始學習舞蹈。原本想念戲劇系的他,一開始只是因接受了身為舞蹈老師的母親的鼓勵,提議他先試著考進舞蹈系,再轉入比較難考的戲劇系。他用考前三個月的時間惡補舞蹈術科,成功考進北藝大舞蹈系,但也從此無法脫離舞蹈的魅力。

「對於身體上追求不同可能的極致。」是讓原本整天都在念書的林文中被深深吸引的原因。因為自己很晚才接觸舞蹈,比起大部分科班出身且三、四歲就開始跳舞的其他同學,在基礎上落後很多,所以他每天都必須比別人花更多時間在拉筋和練習,以彌補少掉別人的幾十年時間。林文中當時主修現代舞,且因為原本就對劇場的舞臺與服裝設計有興趣,所以除了勤練現代舞以外,也非常清楚自己未來會選擇編舞的方向,希望能在舞蹈工作上有更多元的參與方式。


前往美國,感受真實的舞蹈世界

擁有自己的舞團、跳自己的舞,是林文中在北藝大期間給自己的期許,但他很清楚現階段的能力仍有增長與進步的空間,於是在大四畢業的那年,決定成為一個全職的舞者,繼續追求舞藝上的成長。他加入「舞蹈空間舞團」和「台北民族舞團」,大約跳了兩年的時間後前往美國進修,進到美國猶他大學現代舞系研究所(MFA)主修編舞;一年多以後加入當地舞團,畢業後便搬到紐約與來自世界各地的舞者共事,成為少數能在臺灣接受舞蹈教育後走上國際舞台的男舞者,這段時間他加入過許多舞團,其中最知名的為比爾提.瓊斯舞團(Bill T. Jones/Arnie Zane Dance Company),而這樣一跳,就是十年。

「有機會和世界一流舞者一起跳舞,才知道一流的表演者該是什麼樣子。」

在紐約的見聞對林文中影響很大,當他看到一個舞者缺有幾百個優秀的人來爭取時,才開始更深刻地認識舞蹈世界的樣貌。在紐約,這個許多舞者追求夢想的地方,一個男舞者選拔至少都有7、80人參加,女舞者則動輒6、700人,只有把自己丟到裡面才真的能夠感受自己的程度好不好。在如此競爭的城市裡,有人為了找到一個表演機會在餐廳洗了很多年的碗盤,有些人能倚靠跳舞每個禮拜拿到上千元美金的薪水。但更重要的是,紐約有著各式各樣風格且付得出相應的薪水的舞團,讓舞者能以跳自己喜歡的舞生活。這完全不同於臺灣,一個舞者除了機會鮮少、風格有限之外,幾乎也無法只靠跳舞維生,所以很多人直接選擇離開。

貫徹志向,回國創作

在經過多年以後,回到臺灣的林文中於2008年完成他大學時成立舞團的志向,同名創立「林文中舞團」,開始醉心於編舞家工作,從一開始的創團舞作《小》,到近兩年的《慢搖.滾》、《長河》、《空氣動力學》,並於今年六月發表新作《流變》,他找出許多不同於過往的呈現方式讓臺灣的現代舞有著不同的風貌。此外,林文中目前也任職於臺北市立大學舞蹈學系、國立臺北藝術大學舞蹈學系、國立臺灣戲曲學院民俗技藝學系兼任講師,除了給予許多年輕舞者機會,也將珍貴的經驗分享給年輕一代的舞蹈系學生。

關於舞蹈,關於教育,我們所遺失的

編:關於舞蹈教育,你覺得臺灣與美國最大的不同在什麼地方?

林:在美國學舞蹈,完全不同於臺灣舞蹈教育重視技巧與制式化教學方法,當地的舞蹈教育比較活潑,重視個人的表現方式,鼓勵學生多方嘗試,希望孩子從跌倒中學習經驗。雖然臺灣「苦練式」的學舞方式確實讓臺灣的學生在舞蹈基礎上比美國的孩子更紮實,但如果基礎的內涵還包括「對於舞蹈的熱情與不畏懼失敗」的話,那臺灣教育出來的舞者可能就差很多了。舞者不是機器人,不只是要把動作做好,還必須擅於情感的表達、與夥伴之間的配合、團隊的相處與互動,但臺灣的舞蹈教育就像死背書的臺式教育一樣,多半只會把舞蹈跳死,很多舞者無法有能力知道自己該如何在編舞者的要求之下盡可能的表達自己。

編:從美國歸國後重新檢視臺灣舞蹈的教育,你覺得最大的問題是什麼?

林:臺灣的舞蹈教育有很大的問題,我前陣子才問北體的學生,畢業作品的武功和高中時有什麼差別,學生跟我說差不多,我就思考了兩種可能,一個是大學老師給學生的太簡單,或者是臺灣的高中教得太難,這樣看來大學四年的意義真的不是很大。但在臺灣的教育體制下這卻變成一個不可避免的常態,因為家長就是希望孩子能夠上大學,所以高中老師就要求學生所學的舞蹈不斷的增加強度和別人競爭,就為了考試,連舞蹈都可以變成填鴨式教育。但這樣就讓臺灣的舞蹈教育失去了循序漸進的過程,而這不只是舞蹈所面臨的問題,整個臺灣的教育都一樣,我們讓考試來抹殺了學習的快樂。

另外,我也覺得現在的舞蹈教育太過於隨便,比起過去,年輕人太輕易的能夠進入舞蹈領域,卻也很輕易的選擇放棄。在以前,學生如果不夠認真或沒有能力,他就會被淘汰,但現在的學生進入的名額變多了,老師也不再那麼嚴格的要求學生,就算能力不夠也讓他畢業,太過於「nice」的環境,讓競爭也逐漸不重要、逐漸消失,我們太過於保護孩子了。

編:對於一個正在跳舞的孩子來說,你覺得最重要的是什麼?

林:對於一個剛進入舞蹈領域的孩子來說,跳舞最重要的是自己是不是開心的,開心與否比什麼都重要,不只是跳舞,選擇任何科系與領域都一樣,也許老師根本就不在乎你開不開心,但你自己必須要在乎,因為你必須要喜歡做這件事情,自己才會進步,付出才有意義。不然考上了也沒有用,畢業也是放棄。我有一些學生才大二就已經放棄了,上課都在混,說自己以後不想跳舞,但問他以後要做什麼自己也不知道。


編:許多人認為舞蹈並不受學歷的影響,在許多國家的表演工作者也不一定要有大學學歷,老師怎麼認為呢?

林:我在美國的同事有很多都是高中畢業直接成為職業舞者,其實要進職業舞團,在十七、八歲的時候就是個很好的時間點,一個年輕的舞者所會考慮的東西不會這麼多,會擁有完全不同的表演心態。但在臺灣這幾乎是不可能,因為我們的家長都會過分保護,認為孩子一定要念大學。但在紐約這是很常見的,有很年輕舞者在高中畢業後就來到大城市裡闖蕩,而且這些先選擇成為職業舞者的年輕人,就算之後想要進修也一樣可以申請美國的獎學金,要念到舞蹈碩士也沒有問題。那些先擁有十年職業舞蹈經驗的舞者,進到學校的角色甚至不只是學生,還能在學校擅用自己的專長教課,地位是完全不同的,就像是半個老師一樣被學校邀請去學校念書,因為技術頂尖而被受尊敬。畢竟跳舞跟學歷是完全沒有關係的。但在臺灣一個職業的專業可能不一定會被尊重,這也是一個嚴重的問題。

編:從北藝大到紐約然後回國,在過了這麼多年後,現在的林文中老師是如何定位自己的角色?

林:我依然盡力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但同時也會去試著檢視上一代五十歲的與下一代三十歲的舞者,觀察他們所扮演的角色,檢視不同世代間的差異,然後思考自己是否能當作一個橋樑,扮演好中生代舞蹈工作者的角色。

在上一代,比較少所謂的「職業編舞者」,他們多半仍然在學校教書,有著取之不盡的舞者,但也因此沒有建立或沒有必要提升舞者的待遇。但到了我們這一代卻改變很多,我們許多人一畢業就希望成立職業舞團,所以勢必要能夠發足夠的薪水讓舞者留下來,並且要建立口碑讓舞者願意加入我們,也因此如何去尊重舞者並且給他們繼續提升的機會很重要,不同於「跳不跳隨便你,我是給你機會」的態度。而且隨著年紀的增長,我也必須思考自己該如何提升,找到更適合自己的位子,不然只是不斷佔據年輕人的機會。不再是像年輕時一樣想要奪走所有目光,其實禮讓的背後是給自己創造一個不同的舞台,人不可能什麼都要。


編:最後希望老師談談這次的創作主要的概念是什麼?

林:《流變》源自於希臘哲學的概念,指當我們在踏進同一條河流第二次以後,裡頭的水其實已經完全不同了,是在陳述萬物流轉,世界上唯一不變的就只有變的哲學。而七十分鐘的舞碼中,我們的舞者將以水流的概念隨著時間讓身體在舞台空間中很自然的步行、流動、演進,舞者在過程中將自己的個性與水的不同特質結合。我試圖讓這隻舞跳脫人的觀點進行創作,把自己看做流動的水分子,沒有語言,但是擁有生命,扭曲我們僵直的日常思考模式,讓我們找到生命中所遺漏的點點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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